长贵媳妇进门时,长贵已经坐在炕上喝起了酒。一碟猪油渣炒白菜丝,就着烧酒,喝得浑身暖融融的。
“哟,今儿是怎么了?准是赚着钱了吧,一进门就闻到猪油香。买肉啦?”
“嗯,还剩三个白铜元,明天记着买包火柴,家里快没了。”长贵把涌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只这样含糊应着,怕她多问、多想。
“我今天也算走运,东家做衣裳多出些碎布头,全是黑色的,正好拿来补儿子的鞋。”
媳妇说着就坐在灯下,拿起儿子那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一层布叠着一层布,细细缝起来。针从里头往外扎,不知被针尖刺了多少回手。长贵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把眼角,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媳妇用炉灰在补好的鞋头抹了抹,笑起来:“瞧,这样就看不大出来了吧?成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儿子顿顿嚷嚷要吃白面,衣裳鞋子还破得快,这钱啊……”
说罢,她顺手拿起个窝头,啃一口,就一筷子白菜,吃得倒也香甜。听着媳妇笑呵呵说着白天做工的琐碎,长贵心里那点刚刚蹿起来的火苗,又悄悄沉了下去。
十块大洋一个月,还有五十块奖励。这钱要是能每月稳稳到手,儿子的学费、家里的嚼谷,就都不用愁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盐务那边的消息,说什么也得给打听个明明白白。
第二天一早,长贵换了件还算体面的旧褂子,揣上两块大洋,直奔老裕丰茶馆。这儿曾是他当伙计的地方,如今来来往往的,已是小城里另一番光景。
茶馆里头聚的多是体面人:衙门里的小吏、商行的掌柜、甚至北洋政府底下跑腿的办事员,都爱上这儿喝茶闲话。长贵当年在此近二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是在这儿磨出来的。他晓得,真正的消息,往往就从这些人的茶盏间漏出来。
可他现在进不去了。宋掌柜眼里容不下他,他只能在门口守着。买了两张烧饼,一边啃,一边留心进出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