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随手一指,嘴角撇出点戏谑的笑:“就这玩意儿,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他更碎嘴的。这差事交给他,保管滴水不漏,半点暴露不了咱们的底细。”
宋少轩顺着他的指尖一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嚯,原来是这位爷,那可真是四九城里数得着的碎嘴子,没跑了。
这人不是旁的,正是车行里有名的人力车夫,姓文排行老三,打小没爹没妈,是个苦水里泡大的孤儿。
他来车行混饭吃有些年头了,凭着三样绝活在这地界混得脸熟:一是嘴碎,逮着个人就能从天南地北扯到鸡毛蒜皮,唾沫星子横飞不带重样的;二是爱吹牛,总说自己当年见过多少世面;三是馋,见了荤腥就挪不动脚,兜里揣俩子儿准得摸去小酒馆打二两烧刀子,醉醺醺地跟人侃大山。
凌四迈步上前,扯开嗓子喊了声“文三”。那汉子正蹲在墙角啃窝头,听见喊声蹭地一下跳起来,手里还攥着肉沫大葱卷饼,颠颠地跑过来,一双眼滴溜溜转,瞅着凌四手里的东西直放光。
凌四扬了扬手里的十块大洋,银元在日头底下晃出白花花的光,他故意把大洋掂得叮当响:“文三,给你找个好差事。打今儿起,你天天去北新仓胡同口候着,等一位穿绸褂、戴礼帽的爷。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诓也好,磨也罢,总得把他拉到老裕丰茶馆去。这事办成了,这十块大洋,全归你。”
文三的眼睛霎时亮得跟夜明珠似的,死死盯着那几块银元,喉结咕咚咕咚地上下滚动,咽了好几口唾沫,搓着手嘿嘿笑:“爷,这白花花的银元谁不想要啊!可我要是天天蹲在胡同口候着,不拉活计,车行那边的份子钱还得照交不是?要不您行行好,把我这赁车的份子钱也给免了?成不?”
凌四被他这副贪财又实在的模样逗乐了,朗声一笑:“得,你小子要是能把这事办得漂亮,十块大洋一分不少你的,另外,再免你一年的赁车钱,怎么样?”
文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把手里的卷饼往裤带里一插,胸脯拍得“咚咚”响,梗着脖子一本正经地保证:“爷!您要是不拿我逗闷子,您就瞧好吧!甭说拉了,他就是铁了心不去,我也能把他背进老裕丰茶馆!”
打那天起,北新仓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文三就像个钉在地上的石桩子,守着他那辆擦得锃光瓦亮的洋车,一蹲便是大半天。
“十块大洋,外带一年的赁车钱……”他舌尖悄悄咂摸了一下,像是回味着什么珍馐,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手指在衣兜里反复揉捏着刚收的定钱。那块银元早被攥得温热,边缘几乎要烙进掌心似的。
日头晃晃悠悠爬到了头顶,光线刺眼,风却一阵紧过一阵,刀片子似的往骨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裹了又裹,依旧舍不得挪窝,只眼巴巴地望着胡同深处。
“刚出炉的门钉烧饼~~瞧一瞧来看一看喽~~”
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混在风里一阵阵飘过来,勾得他肚子里空落落地发慌。他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手下意识往怀里探去。
可一触到凌四给的那块定钱,又猛地停住,像是被烫了手,终是把那点翻滚的念头死死按了回去。
路过的车夫扯着嗓门招呼:“文三儿!今儿个咋猫这儿不动弹了?蹲树根儿底下逮兔子呢?”
文三呲牙一乐,眼角皱纹都漾开了:“嗨,等个贵人!大买卖,不比满街蹽腿拉散座强?”
“吹吧你就!没瞅见活儿干了吧?听哥哥一句,麻利儿去琉璃厂边上蹲着。眼瞅年根儿了,送礼办事儿的多了,还能短了你的座儿?”车夫勒住车把,探着身子劝。
“不去。”文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边儿有好的,一趟,十块现大洋!”
“嗬!这是喝了多少啊……昨儿个的猫尿还没醒透呢吧?”那车夫嗤笑一声,摇摇头,蹬起车晃晃悠悠走了。
文三嘴上说得敞亮,心里头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他眼睛盯着胡同口,但凡有个穿绸褂、戴礼帽的主儿晃悠过来,他就得激灵一下,赶紧抻着脖子打量。可来的不是遛鸟的老爷子,就是提着菜篮子的小媳妇,瞅着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眼看日头往西斜了,影子拉得老长,文三的腿都蹲麻了,他干脆往车帮子上一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啃得“咯吱咯吱”响。正啃得香,就瞅见胡同口拐进来一个人!
一身藏青色的洋缎褂子,一米四五左右的个子;头上一顶黑亮的礼帽,压得不算低,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手里还捏着一根文明棍,走起来步子不疾不徐,一看就是那种讲究人。
文三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手里的饼子一丢。他“噌”地一下从车帮子上蹦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把那顶破毡帽正了正,脸上堆起一层比蜜还甜的笑,颠颠地迎了上去。
“爷!您上哪儿啊?要不要坐车?”文三的嗓门亮得能穿透胡同里的吆喝声,脸上堆着的笑褶子都透着热乎劲儿,“您瞧瞧这身打扮,明摆着是富贵人家,哪能自个儿腿儿着赶路?”
王锦辉被他逗乐了,扶了扶礼帽笑道:“嚯,到底是四九城的地界,连拉车的都这么会说话。得,就坐你的车!不过话说在前头,爷不差你车钱,但今儿个得跑好几家茶庄,你得耐着性子候着,别嫌麻烦。”
“您放心!”文三拍着胸脯,嗓门更亮了,“别说跑几家茶庄,您就是进宫上朝,小的也能在宫门口候到打烊!上车吧您呐,小的年轻力壮,腿脚麻利,保准跑起来又稳又快!”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文三哪敢怠慢?一路拉着王锦辉转遍了城南的茶庄,脚下步子轻快,嘴里也没闲着。一会儿跟他念叨胡同里的奇闻轶事,一会儿又扯些家长里短的闲篇儿,京片子说得溜到飞起,逗得王锦辉眉开眼笑,对他满意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