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录,摊在经卷旁:“这是朕三日暗访所记。大相国寺新度僧一百二十七人,其中:科举落第者四十一,逃避债务者三十二,命案在身者五,真正因信仰出家者...不足二十。”
又取出一本账册:“去岁全国寺庙田产新增三十万亩,皆免税。而这些田,多是豪强‘捐献’,实为寄名避税。寺庙收租,豪强分成,朝廷失赋,百姓失地——好一个‘种福田’。”
施护看着那些数字,闭目长叹。
“朕知道,真修者如法师,译经弘法,功德无量。”刘混康声音转冷,“但那些借袈裟道袍避世逃责、鱼肉百姓的蛀虫,朕一个不留。”
“陛下欲如何?”
“三条。”皇帝竖起手指,“一、重审度牒。凡三年内新度僧道,需经《道德经》《金刚经》默诵、戒律问答、心性考核三关,不过者还俗。二、清核寺产。超出定额田亩,收归官田,分与无地佃户。三、严明戒律。僧道犯戒,罪加一等;住持包庇,连坐。”
施护苦笑:“如此一来,恐天下寺院十室九空。”
“空出来的,正好让真修者住。”刘混康起身,“法师继续译经吧。千载之后,百姓会记得您译的经文,但也会记得——这个时代,曾有个皇帝宁可被人骂作‘灭佛’,也要把混进寺庙的蛀虫清理干净。”
他走到门边,回头:“对了,转告那些托您传话的长老:朕给他们三个月时间自查。三个月后,朕会派人逐寺考核。通不过的...”他笑了笑,“不如早点还俗,该还债还债,该伏法伏法。”
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破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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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宫中传出三道诏书:
《整饬释道诏》《寺观田产清查令》《僧道考核新规》。
诏书措辞之严,前所未有。其中“考核不过者,杖三十,还俗,永不许再度”一条,尤令汴京各寺观哗然。
但更令他们胆寒的是诏书末尾那行朱批:
“朕扫天下,先从扫寺院始。真修者勿惧,伪饰者速去。”
与此同时,大相国寺藏经阁灯火通明。
施护法师铺开纸笔,开始翻译一部新的梵本——《菩萨戒本》。译到“菩萨见众生苦,如箭穿心”一句时,他停笔良久,最终在页边添了一行小注:
“中土天子,或以铁腕行菩萨道。后世读经者,当知此间故事。”
窗外,春夜深静。
而汴京大小百余寺观里,这一夜无人安眠。有人连夜背诵经文,有人收拾行囊准备逃遁,有人则跪在佛前,第一次真正思考:出家,究竟为何?
历史从不记载这些细碎的惶恐。但它会记住——在这个清明雨夜,一个道门皇帝用最世俗的方式,逼问着这个国度最“出世”的群体:
当袈裟成为逃避的幌子,当经声掩盖懒惰的鼾声,当香火钱变成肮脏交易,所谓的修行,还剩几分真意?
答案或许要很久才会浮现。
但问题本身,已如惊雷,震醒了沉睡的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