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周府门前的街道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听说皇帝亲临,查抄了周家,粮食要平价发售,被夺的田产有望归还,许多人跪在街口,朝着周府方向叩头。
刘混康没有露面。他站在周府最高的阁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着远处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看着这座既富庶又病态的江南名城。
“陛下,”张谦轻声问,“周家虽除,但江南豪族盘根错节,恐怕不止这一家……”
“朕知道。”刘混康说,“所以这只是开始。”
他想起澳洲那片红土地,想起维吉尔和阳娃在那里建立的新秩序——没有世袭的豪强,没有垄断的商贾,所有人在一片空白中从头开始。
而江南,这片积淀了千年文明也积淀了千年沉疴的土地,需要的不是推倒重来,而是一场刮骨疗毒的手术。
“拟旨。”他转身,“第一,重申《大宋刑统》中‘禁榷’、‘抑兼并’诸条款,凡触犯者,罪加三等。第二,设‘江南巡察使’,朕亲自兼任,有临机专断之权。第三,令户部、工部、刑部抽调精干,组成‘清田清贷司’,三个月内,厘清江南土地、债务乱象。”
他走到案前,提笔亲自书写诏书。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朕闻治国之道,在安民;安民之要,在均贫富、平物价。今江南有豪强,囤货居奇,放贷夺田,致使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自即日起,凡有操纵市价、盘剥百姓者,无论官绅,严惩不贷。朕当亲巡州县,有诉必接,有恶必除。此诏,晓谕江南。”
写罢,他盖上随身携带的玉玺。
夕阳西下时,刘混康走出周府。门外百姓仍聚不散,见他出来,纷纷跪倒,山呼万岁。几个白发老农老泪纵横:“陛下圣明!陛下为我们做主啊!”
刘混康扶起最近的一位老人:“老人家,是朕来晚了。”
老人握着他的手,粗糙如树皮的手掌颤抖着:“不晚,不晚……陛下来了,我们就有活路了。”
那一刻,刘混康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追求的“道”,不是虚无缥缈的天道,而是让这些粗糙的手掌能有田可耕、有饭可吃、有屋可居的人间正道。
而维护这条道,有时需要经文辩论,有时需要制度改革,有时也需要像今天这样——以无上权力,行雷霆手段。
夜幕降临,苏州城华灯初上。
周府门前的灯笼被摘下,换上了官府的封条。而城北平价售粮点前,排队的百姓依然络绎不绝。衙役们举着火把维持秩序,粮袋被拆开,白米流入百姓的布袋,铜钱叮当落入官府的木箱。
这是一种朴素的交换,也是一种秩序的回归。
刘混康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江南的积弊非一日之寒,今日之举不过掀开冰山一角。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豪族,那些更精妙的利益勾连,那些延续了数百年的潜规则,都不会轻易退场。
但至少,今夜,苏州城的百姓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这场刮骨疗毒的手术,将继续进行。
直到这片富庶的土地,真正属于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的人民。
而不是属于那些躲在深宅大院里,用账簿和契书吸血的蠹虫。
远处传来更鼓声。
刘混康转身,走入夜色。
他的身影在苏州城的灯火中渐渐模糊,但他留下的那道“铁令”,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正在向整个江南扩散。
而在千里之外的澳洲,维吉尔收到了一封加急密信。读完信后,他站在红石山上,望向北方,对身旁的阳娃说:
“陛下在江南动手了。我们的铁,终于要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不是富商的仓库,而是农夫的锄头。”
阳娃沉默片刻,轻声唱起一句新词:
“千锤百炼出深山,不为妆点贵人颜。
愿化犁头垦荒土,稻花香里说丰年。”
歌声随风飘散,融入红土山连绵的炉火声中。
在这相隔重洋的两片土地上,一场关于“何为正义”的实践,正以不同的方式,同步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