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她跳下废墟,捡起一块碎片。
老吴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像是……石英?不对,更亮一些。可能是云母,或者是……”
“是燧石。”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所有人转头。说话的是个瘦高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穿着破烂但浆洗过的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破裂的眼镜。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是什么人?”维吉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显然也是被歌声吸引过来的,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憔悴。
“约翰·坎贝尔。嗯......也许应该叫我陈约翰吧,这是我母亲对我的称呼。”男人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并向面前的人行了一个既不像西方礼仪又不太像东方礼数的怪异礼节,然后自我介绍道:“我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自然哲学系,但只是中途辍学而已啦!曾经呢,我还在瑞典法伦铜矿担任了整整三年的工头哦!不过嘛,由于某些与宗教相关的原因和意见不合,最终还是被迫离开了那个遥远的欧洲大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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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废墟旁,捡起几块碎片,对着晨光仔细端详。
“你们的问题有三个。”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第一,炉壁材料配比错误。陶土需要混合更多的石英砂和石灰石,比例应该是五比三比二。第二,炉膛形状不对,应该是椭圆形而非圆形,这样热流分布更均匀。第三——”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手指向山坡的另一边,语气坚定地说道:“你们为何不尝试使用那边的白色黏土呢?我昨日亲自去勘探过一番,发现那些洁白如雪的泥土实际上乃是一种极为珍贵的高岭土!它具有极高的耐火性能,其耐火度相较于你们目前所采用的红土而言,起码要高出整整两百摄氏度啊!”
现场一片寂静。
老吴先反应过来:“高岭土?你确定?”
“我父亲是景德镇的陶匠,虽然我从没见过他。”坎贝尔——或者说陈约翰——推了推破眼镜,“但我认得高岭土。”
维吉尔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你想要什么?”
“一个实验室!”陈约翰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这个条件对于实现自己的目标至关重要。接着,他稍稍思考了一下,补充道:“嗯……或者说,哪怕仅仅是一间简陋的棚屋也行,但必须足够宽敞,可以容纳我的设备和工具,以便能够顺利开展材料测试工作。哦对了,另外还需要三名得力的助手,他们最好具备一定的文化素养,能够读懂相关的数据资料和技术文档。这样一来,我们之间的沟通会更顺畅些。当然,如果你们愿意满足这些要求,那么我将全力以赴帮助贵方建造一座坚不可摧、永不坍塌的高效高炉,并确保其出铁率相较于以往至少提升百分之三十!”
“为什么帮我们?”
陈约翰沉默了片刻。晨光越来越亮,照着他镜片后深陷的眼窝。
“我在马六甲听了她的歌。”他指向阳娃,“那首《坚白》。我在码头上,正准备上一艘去巴达维亚的船。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听见歌里唱‘抚摸冰凉的雕像/把他们的眼睛擦亮’。”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擦亮眼睛’了。在瑞典,他们说我太爱问问题。在爱丁堡,他们说我的信仰不纯正。我跑了半个世界,想找一个可以安静做实验的地方。”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然后我听到那首歌,想:也许这个地方,能允许一个人既相信科学,也相信灵魂。”
阳娃与维吉尔对视。
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像一道谜题。可能是救星,也可能是骗子,甚至是某个势力派来的间谍。
但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中那些闪光晶体上。阳娃想起自己刚才唱的歌:“无数光明的雕像/肃立于夜色之中”。
也许,光明真的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你需要多久?”维吉尔问。
“给我十天,二十个人,我能重建一座试验炉。”陈约翰说,“三十天,我能拿出完整的改进方案。但如果要大规模生产,需要更多人手——至少要三百熟练工。”
人手。又是这个问题。
阳娃闭上眼睛。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处窝棚里病人的咳嗽声。她想起那些死在船上的劳工,想起他们上船时眼中闪烁的希望。
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有了决断。
“我去找人手。”她说,“不是马六甲,是更近的地方。”
“哪里?”
“朝霞城。”
维吉尔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