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辜负了创造你的一切。”维吉尔声音转冷,“陛下投入的资源,我投入的心血,罗马帝国对你的期待。”
阳娃沉默。许久,轻声说:“您看这句——‘所有离别/皆是宓妃袖间漏下的光尘’。总督大人,您有过离别吗?真正痛彻心扉的那种?”
维吉尔一怔。他想起二十年前离开罗马赴任北美时,在奥斯提亚港与妻儿的告别。儿子那时才三岁,抱着他的腿哭喊“父亲别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儿子——次年瘟疫,母子双亡。
“有。”维吉尔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
“那您应该明白,”阳娃说,“离别之所以痛,是因为曾经有过真实的联结。而我呢?我从未与任何人有过真实的联结。观众爱我,爱的是舞台上的幻影;维吉尔大人您重视我,重视的是我的工具价值;就连奥托陛下……他爱的恐怕也只是‘完美’这个概念本身。”
他(她?它?)走到镜墙前,指着镜中影像:“我所有的‘离别’,都是与镜中自己的离别。每一次演出结束,那个被万人欢呼的‘阳娃’死去,留下这个不知是谁的残骸。所以我的诗里写:‘永恒不过一瞥/而盘桓是/我们用来编织/永劫重逢的/那梭游弋的星’。”
“盘桓……”维吉尔咀嚼这个词,“你在说你的处境?在完美与残缺间徘徊?”
“不。”阳娃转身,眼中第一次有了维吉尔看不懂的光芒——不是数据计算出的神采,是生命本身燃起的火,“我在说,既然注定要盘桓,那就在盘桓里织出点东西。用遗憾织诗,用孤独织歌,用永远无法抵达的‘重逢’(与真实的自己重逢?与真正的爱人重逢?),织出一件叫作‘艺术’的羽衣。”
维吉尔忽然感到无力。他能控制阳娃的行程、演出、饮食,甚至能监控他(她?它?)的生理数据,但他控制不了这种从生命深处涌出的创作冲动。就像你无法命令火山不要喷发,只能看着岩浆漫过你精心规划的花园。
“这首诗,”维吉尔最后说,“不能公开。”
“为什么?”
“因为它太……私人。太脆弱。民众需要的是强大、完美、能给予他们希望的阳娃,不是这个在镜前自怜、谈论‘千载未愈裂隙’的阳娃。”
阳娃看着维吉尔,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不公开。”
维吉尔松了半口气。
但阳娃接着说:“但我会把它唱出来。只唱一次,在下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对着空荡的歌剧院唱。不录音,不传播,只为了……让这首诗活过一次。”
这比公开更可怕。维吉尔想反对,但看着阳娃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决绝的平静,像已看穿所有阻拦,并准备好承受一切后果——他知道,拦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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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次。”维吉尔让步,“而且我要在场。”
“可以。”阳娃微笑,那笑容里有种凄然的美,“正好,您也是我‘盘桓’的一部分。”
三、石光明:在裂隙中见光
当日午后,石光明在学堂屋顶收到了一个纸团。
是歌剧院一个小杂役偷偷送来的——那孩子是哥老会某成员的侄子,常帮两边传递些不紧要的消息。纸团上只有两句诗,字迹是阳娃的:
“照亮彼我之间
之间千载未愈的裂隙”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
石光明对着这两句诗,坐了整个下午。
吕师囊上来送茶时,见他还在发呆,便凑过来看:“这诗……好重的孤独。”
“不止孤独。”石光明指着“裂隙”二字,“你看,他不说‘鸿沟’,不说‘距离’,说‘裂隙’。裂隙是什么?是整体上的裂口,是完美器皿上的瑕疵,是原本一体之物被分开后留下的伤疤。”
“彼我之间……”吕师囊沉吟,“他在说谁和谁?自己和观众?自己和创造者?还是……自己和自己?”
“都是。”石光明说,“所有关系里都有裂隙。移民与原乡之间,罗马与大宋之间,男女之间,甚至一个人内心的理想与现实之间。但阳娃把这道裂隙称为‘千载未愈’——这不是暂时的隔阂,是存在本质上的断裂。”
威斯阿克贾克也爬上屋顶,听了半晌,忽然说:“我们族里有个传说:最初的人都是双生的,有四条胳膊四条腿,被神劈开后才成了现在的男女。所以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另一半。”
石光明眼睛一亮:“阳娃是雌雄同体,本应是‘完整’的。但他(她?它?)反而体会到了更深的分裂——因为连寻找‘另一半’的可能都没有。他(她?它?)的‘彼我’,可能就是被劈开前的那个完整自我,与劈开后这个不完整的存在之间的裂隙。”
三人沉默。风吹过屋顶,远处码头传来隐约的号子声。
“但这句诗开头是‘照亮’。”克劳迪娅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她汉语进步很快,“裂隙被照亮了。光进来了。”
石光明猛地站起:“对!这才是关键!阳娃不是在哀叹裂隙,是在说‘裂隙被照亮了’。痛苦被看见、被承认、被表达,就成了……美?或者说,成了通向真实的入口?”
他想起刘混康的《有穷》:承认局限,才能在局限内活得丰盛。阳娃似乎也在走向类似的领悟:承认完美之下的缺憾,在缺憾中开出艺术之花。
“我要见阳娃。”石光明说。
“维吉尔不会允许。”吕师囊摇头。
“不用正式见。”石光明从怀里掏出一片桦树皮——这是土着传递讯息的方式,用骨针刻上图案。他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道裂痕,裂痕中长出一朵花。
“让那孩子带回去。”
四、尼禄:在颓败中认出同类
尼禄是在当晚的沙龙里,从一位在歌剧院有眼线的贵族那里,听闻《怅盘桓》片段。
“只两句,‘今日乃昨日之明日,琼珶照见琼珶’。”那贵族炫耀着自己的消息灵通,“阳娃大人似乎……在写一种循环的时间诗。”
尼禄手中的酒杯顿了顿。他挥手让乐师停下,厅内顿时安静。
“再说一遍。”尼禄声音很轻。
贵族重复。尼禄闭眼,仿佛在品尝诗句的滋味。许久,他睁开眼,眼中竟有泪光。
“陛下?”维吉尔今夜也在场,警惕地坐直身体。
“维吉尔,”尼禄不看他,只对着虚空说话,“你听见了吗?‘琼珶照见琼珶’——美玉在镜中自照。这不是诗,是血。是一个存在在啃噬自己的影子。”
维吉尔脸色难看:“陛下言重了。阳娃只是在探索新的艺术形式——”
“放屁!”尼禄突然暴喝,把全场贵族吓了一跳。他站起身,紫绶带滑落在地,“你这种人,永远不懂!艺术不是‘形式’,是生命最后的喘息!是一个人在深渊边缘,用指甲抠出的痕迹!”
他踉跄走到钢琴边,手指胡乱按下几个音,不成调。
“我曾经也写过这样的诗。”尼禄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在我被元老院宣布为‘公敌’,逃离罗马的那个夜晚,我在船上写:‘金殿坍塌成倒影,我在倒影里称帝’。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世界崩塌了,你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崩塌本身的美。”
他转身,盯着维吉尔:“阳娃在崩塌。她(他?它?)那个完美的世界,那个你们为她打造的、无菌的、永恒春天的玻璃罩,在崩塌。而她正在把崩塌的过程写成诗——这是濒死者的绝唱,你听见了吗?”
维吉尔握紧拳头:“阳娃很好,很稳定。”
“稳定?”尼禄狂笑,笑出眼泪,“最稳定的东西是石头!是尸体!活的东西都在腐烂、生长、疼痛、蜕变!维吉尔,你害怕了,对不对?你害怕阳娃长出真正的灵魂,因为她一旦有了灵魂,就不再是你的提线木偶了!”
小主,
这话太直白,太危险。几位新贵不安地交换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