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吹动素白衣袍。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朝霞城:左边是罗马区的规整街道,右边是大宋区的混沌街巷,中间是正在建设的“混合区”——那里有吕师囊和克劳迪娅主持的学校,威斯阿克贾克的草药园,还有石光明暗中推动的公共议事厅。
阳娃的视线落在混沌街。
他(她?它?)的超级视觉能捕捉到千米外的细节:一个妇人边哺乳边炒菜,油锅里的菜叶翻飞毫无章法;三个孩童用罗马骰子玩大宋的“升官图”游戏,规则自创;一群人在空地上跳舞——根本不是舞蹈,只是随着某个流浪乐师的胡乱吹奏扭动身体。
无序。低效。浪费。
但阳娃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炒菜的妇人,每次翻炒的力道都在微调;玩游戏的孩童,每局都在修正规则;跳舞的人群,虽然杂乱却隐隐形成某种流动的图案。
他们在“学习”。
虽然缓慢,虽然笨拙,虽然错误百出——但他们在变。
阳娃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弹奏的音符可以精确到百万分之一秒,这只手写出的哲学论述能让学者苦思数月,这只手——永远在做正确的事。
永远正确,意味着永远不会犯错。
永远不会犯错,意味着永远不会从错误中学习。
“信天翁……”阳娃轻声念出这个词。
《云霄里的王者》里那只被水手捕获的巨鸟,在甲板上蹒跚,再也飞不回风暴的天空。观众们以为这是在唱移民的乡愁,但只有阳娃自己知道:那只信天翁,也隐喻着“完美者”的困境——当你在笼子里被喂养得羽毛光亮、啼声悦耳,你还记得怎么在狂风中觅食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间到了,阳娃大人。”护卫在身后轻声提醒。
阳娃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她?它?)停顿了一瞬,用手指在栏杆的灰尘上画了一个图形——正是刘混康下午在墙上画的,那个符箓与马赛克的杂交体。
然后抹去。
四、演唱会:秩序中的裂缝
当晚,三万人挤满歌剧院及周边广场。
当阳娃出场时,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无数双手伸向舞台,无数双眼睛饱含泪水——这个雌雄同体的存在,对罗马人来说是美学奇迹,对大宋移民来说是哲学象征,对土着来说是大地灵性的化身。
《灰色》。《坤》。《朝霞》。
每首歌都完美无瑕。阳娃的声音像是经过数学计算的情感释放剂:该高昂时让全场血脉贲张,该低沉时让万人静默哽咽。维吉尔在包厢里满意地记录:今晚的集体情绪同步率达到惊人的89.7%,又创新高。
然后,最后一曲。
《云霄里的王者》。
前奏响起时,阳娃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她?它?)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能透过穹顶看到星空。这个动作不在排练之列。
“我曾在云霄漫步——”第一句出口,完美。
但唱到第二段副歌时,维吉尔猛地坐直身体。
不对。
阳娃在即兴变调——不,不是即兴,那变调复杂到人类不可能即兴完成,必然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但为什么?这首歌已经完美了,为什么要改?
新旋律有一种……缺口感。就像完美圆形被故意凿出一个微小凹痕。就像永恒循环被插入一个停顿。
歌词也变了。原版是:
“羽翼被镀金,啼鸣被谱曲/他们爱我胜过爱风暴的真相”
阳娃唱的是:
“羽翼想沾泥,啼鸣想走音/也许风暴本就是错误的飞翔”
台下观众可能没察觉细微差别,但维吉尔浑身冰凉。他看向舞台上的创造物——阳娃闭着眼,但眼角有光闪烁。
那是眼泪吗?
不可能。情绪波动指数应该接近于零。
演唱结束了。掌声雷动,鲜花如雨。阳娃鞠躬谢幕,动作精确到角度。回到后台后,维吉尔立刻冲进休息室。
“刚才的变调,”维吉尔努力保持平静,“有什么特殊用意?”
阳娃正在卸妆——如果那能叫妆的话,只是一层极薄的珍珠粉。他(她?它?)从镜中看向维吉尔:
“我在实验。”
“实验什么?”
“错误的价值。”阳娃说,“我计算过,那个变调会让0.3%的听众产生不适感。但也会让1.7%的听众——通常是那些生活最混乱的移民——产生更深的共鸣。净收益1.4%。”
维吉尔松了口气。还是计算,还是理性。
“下次这种实验,请提前报备。”
“好的。”阳娃点头。
但维吉尔转身离开时,阳娃轻声补充了一句——轻到几乎听不见:
“另外,我想尝尝担担面。”
维吉尔僵在门口。
“什么?”
“混沌街的担担面。”阳娃依然背对着他,“我计算了营养成分,虽然不均衡,但包含三十七种我的食谱中没有的化合物。我想测试它们对我体内循环的影响。”
“……我会让人买来。”
“不。”阳娃终于转过身,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渴望”的表情,“我想自己去。坐在街边,用不标准的姿势拿筷子,也许还会被辣到咳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维吉尔最终说:“你是完美的象征。不能出现在那种混乱的地方。”
门关上了。
阳娃独自站在镜前,看着十二个自己。然后,他(她?它?)做了个从未做过的动作:故意弄乱了一缕头发。
那一缕不驯服的发丝垂在额前,破坏了整个画面的对称。
阳娃凝视着这个不完美的自己,很久。
五、深夜,两个系统
子时,歌剧院顶层。
阳娃盘腿坐在星象仪中央,进入冥想状态。他(她?它?)的呼吸调节到每分钟三次,心跳降至每分钟二十下,新陈代谢几乎停止——这是维吉尔设计的“能量蓄积模式”,可以在不睡眠的情况下恢复精力。
但今夜,阳娃偷偷调整了一个参数。
冥想深度:从99.9%降至99.8%。
那0.1%的“不纯粹”,让一缕意识飘了出去。不是通过能量网,不是通过任何超自然手段,只是最原始的——想象。
那缕意识飘过夜空,降落在混沌街。
它“看见”刘混康还没睡。这个哥老会首领蹲在屋顶上,正用一套古怪的手势“指挥”夜风——不,是在测试风向变化与能量网波动的关联。他浑身脏兮兮,下午吃的辣椒油还在衣襟上留着渍,左手小指包着布条(下午学打铁时烫伤了),但眼睛亮得像星辰。
阳娃的意识“听”见刘混康在哼歌。
根本不成调,忽而像草原牧歌,忽而像船工号子,忽而又变成罗马圣咏的片段——全唱错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