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夜渡

鸡皮和疙瘩 九江的雨 2259 字 4个月前

那场仗打得惨啊。日军的装备比他们好,飞机大炮不停地炸,队伍被困在江边的山坳里,没水没粮,却硬是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弹尽粮绝,日军冲上来的时候,他们拿着大刀、长矛,甚至是石头,跟日军拼命。最后,整支队伍全军覆没,没一个人投降。战后,因为江里浪大,又赶上汛期,没人能把那些兵的尸体捞上来,只能让他们沉在江底,连块墓碑都没有。

爷爷说,从那以后,每逢雪夜,就有人在怒江面上看见一队兵,穿着旧军装,戴着旧军帽,沿着江面往下走。村里人都说,那是阴兵,是那些没回家的兵,想沿着江往下走,回故乡看看。那时候林满仓还年轻,觉得爷爷是老糊涂了,编瞎话吓唬他。可现在,眼前的景象,跟爷爷说的一模一样。

队伍越来越近,林满仓看得更清楚了。那些兵卒跟在为首的将军后面,一个个都穿着跟将军类似的甲胄,只是甲胄的样式更简陋些,有的甲胄上还破了洞,露出里面的布条。他们的甲胄上都沾着暗红的东西,不是泥巴,是血痂。那些血痂已经干了,发黑发红,牢牢地粘在甲胄上,像是永远都洗不掉。有的兵卒断了胳膊,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着;有的少了腿,却还是凭着一条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还有的兵卒脸上带着伤疤,有的眼睛瞎了一只,却还是朝着下游的方向,死死地盯着前方。

可不管他们伤得多重,没一个人弯腰,没一个人掉队,都挺着腰杆,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还在战场上,随时准备冲锋。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麻木,是坚定,像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回故乡。

林满仓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想起自己的爹,当年也是个兵,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连尸体都没运回来。他从小就没见过爹,只能对着爹的照片发呆,想着爹会不会也像这些兵一样,想回家看看。他擦了擦眼泪,刚想再往前凑凑,看看能不能看清那些兵的脸,为首的将军突然停下了脚步。

将军缓缓地转过身,朝着林满仓的船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像是带着千钧之力,林满仓只觉得浑身一僵,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忘了。他看见将军的兜鍪阴影里,那张脸其实很年轻,大概也就三十岁出头,脸上还有一道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可那双眼睛,却像是看透了生死,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还有一丝……牵挂。

林满仓吓得瘫在船板上,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赶紧闭紧了眼,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各位兵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我就是个撑船的,你们走你们的,别跟我一般见识……”他的声音发颤,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这次不是害怕,是心疼——这些兵,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连家都回不了,多可怜啊。

过了许久,林满仓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其他动静。他心里犯嘀咕,壮着胆子,慢慢睁开了一条眼缝。江面上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队伍?只有那轮残月还挂在天上,影子在水里晃着,水面上偶尔泛起一点波纹,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船板上爬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篙,竹篙还好好的,刚才被卡住的地方,没留下半点痕迹。他又闻了闻,江面上的铁腥味也没了,只剩下江水的腥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还在,冰凉冰凉的。

“不是梦,不是梦。”林满仓喃喃自语,心里却踏实了些。他把竹篙往水里插,这次很顺利,竹篙一下子就插到了江底的泥里。他用力撑了撑,把船往岸边划去。这一次,他不敢再停留,只想赶紧把船泊好,回家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满仓还没起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他穿好衣服,走出家门,看见村里的人都往江边跑,嘴里还说着什么“弹壳”“路”之类的话。他心里一动,也跟着往江边走。

到了下游的河滩上,林满仓一下子就愣住了。只见河滩上,摆着一堆生锈的弹壳。那些弹壳都是老式的步枪弹壳,有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有的还能看清上面的纹路。可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弹壳被摆成了一条路,从江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下,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特意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