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烟很怪,不像平时烧纸的烟那样往天上飘,反而贴着地面,慢慢往男人站的方向绕过去,像条小蛇,钻进雾里,然后就不见了。
我正觉得奇怪,男人突然开口了:“你爹的魂魄,三天前就被接走了。”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火钳掉在了地上。火钳是娘让我带来的,说烧纸时用它翻一翻,纸能烧得更透。可现在我顾不上捡,抬头看着男人,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我娘说,头七这天,魂魄才能回来看家人,怎么会三天前就被接走了?”
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火钳。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点淡淡的青色。他把火钳递还给我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冰,没有一点温度,甚至比桥洞下的雨水还要冷,吓得我赶紧缩回手,火钳差点又掉在地上。
“你爹的阳寿,本该还有三年。”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我不知道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平静,“可他上个月救落水的孩子时,魂魄被河水冲散了。阳间的人魂魄散了,就等不到头七了,三天前,阴间的差役就来把他的残魂接走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木牌。木牌是桃木的,颜色偏浅,上面用刀刻着两个字,是我爹的名字——“李建国”。刻痕很深,还能看见一点木屑,像是刚刻好没多久。“这是他落在桥洞下的,那天他救孩子时,木牌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被河水冲到了桥洞下,我帮你捡了起来。”
我接过木牌,指尖碰到木牌的瞬间,就觉得一股凉意传了过来。木牌上还沾着点水,湿漉漉的,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连刻痕里都积着点水珠。我把木牌贴在胸口,想让它暖和点,却突然想起一件事——爹的身上确实总带着个桃木牌,是他年轻时去山上砍树,自己刻的,说能保平安,他走了这么久,我们怎么找都没找到,原来落在了这里。
“你……你是谁?”我抬头想问他,却看见他的长衫下摆慢慢变得透明。刚开始只是边缘有点模糊,像被雾晕开了一样,后来越来越透明,雨丝直接从他的衣摆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桥洞下的雾突然浓了起来,白蒙蒙的一片,把他半个人都裹了进去,刚才闻到的那股冷香也更浓了,仔细闻,竟真的是庙里烧的檀香。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手里的乌木拐杖顶端,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白绫。白绫很长,垂在地上,在雾里飘着,像一条白色的蛇,慢慢往我脚边靠近。
“你是……阴间的差役吗?”我想起老一辈说的勾魂差役,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回答,只是往桥那头走。白长衫在雾里越来越淡,像慢慢融化的雪。走到桥中间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在雾里有些模糊,可眼角的那颗红痣却看得很清楚,像一点火星,在白蒙蒙的雾里闪了闪。
“别再来渡魂桥了,尤其是夜里。”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要被雾吹散,“下次再看见穿白衫的人,别跟他说话,也别回头。”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过身,慢慢走进雾里。我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最后完全消失在雾里,连一点白色的衣角都看不见了。雾也慢慢散了,桥洞下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有地上的纸钱还在烧着,青烟顺着风往远处飘,这次没有再往雾里绕。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刚才沾在上面的水迹不知何时变成了淡红色,像血一样,慢慢渗进桃木的纹理里,再也擦不掉了。
我不敢再待下去,赶紧把剩下的纸钱烧完,抱着木牌和破伞往家跑。路过镇口的土地庙时,我看见庙墙上贴着张黄纸,是村里的老道士昨天贴的,上面画着两个神像。左边的神像穿白衫,手里拎着根白绫,眼角有颗红痣,右边的神像穿黑衫,手里拿着个哭丧棒,脸是黑的。黄纸下面写着两行字,左边是“谢必安”,右边是“范无救”。
我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左边穿白衫的神像——那神像的样子,那白衫,那白绫,还有眼角的红痣,和刚才在桥洞下遇见的男人一模一样。
原来他叫谢必安。
原来他真的是阴间的差役,是白无常。
我抱着木牌,一路跑回家。娘还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赶紧把我拉进屋里,给我找了件干衣服换上。我把遇见谢必安的事告诉娘,还把木牌拿给她看。娘摸着木牌上的名字,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木牌的红迹上,慢慢晕开。
“是你爹,是你爹的木牌。”娘哽咽着说,“白无常大人是好人,他帮我们把木牌找回来了,还告诉我们你爹的消息,是我们该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