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想来,那失望之下,是否藏着一丝早已预料、甚至刻意引导的笃定?
她给了他身份,给了他进入的机会,也清晰地指出了“暴力抢夺”这条看似最危险的路。她甚至贴心地点出了这条路的后果,直接暴露在巴尔撒泽眼皮子底下,将某些人得罪至死。
然后,她放手让他自己选择。
无论李豫选择哪条路,她似乎都立于某种不败之地。
如果他真的按部就班,失败了,是她看走了眼,损失一个棋子而已。如果他暴力破局,成功了,凯特琳的素体被夺走,泰山金融的核心机密区域遭遇袭击,必然引发山崩海啸般的震怒与追杀。
而那时,李豫将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烙铁的逃亡者,自顾不暇。
蔚奥莱特呢?那个被尤利娅夫人以“教导礼仪”为名留在身边、近乎软禁的少女。她是李豫的同伴,是凯特琳的恋人,同时也是……尤利娅夫人手中,一根无需言语、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缰绳。
一根在李豫成功“救出”凯特琳之后,依然能系在他脖颈上,让他有所顾忌,无法真正远走高飞,必须回头,或者至少留下破绽的缰绳。
她在等待。不知何时会轻轻收紧。
这才是顶级棋手的布局。给予帮助,同时也埋下制约。让你明知是套,却不得不钻,因为你需要她提供的路径和资源。
李豫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胸膛之下,某种郁积的、混合着无力感与暴戾冲动的情绪,正在缓慢地沸腾。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个看似自主的挣扎,都在加深缠绕。
就在这时。
“嘘……”
加斯帕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颤抖的兴奋,强行切入李豫翻腾的思绪。
那喋喋不休的垃圾话、怂恿、乃至愤愤不平的自辩,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了。此刻响起的,是一种李豫从未听过的、混合了惊愕、玩味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的音调。
“我亲爱的、满脑子都是暴力的野人朋友……”
加斯帕的声音很轻,却充满着诡异的腔调:
“也许……你不用再费心思想着怎么亲手把这地方拆成碎片了。”
李豫的眉头骤然蹙紧。他停下了对守则的无意识翻阅,身体依旧保持着坐在椅中的姿势,但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进入了微妙的预备状态。
“我‘感觉’到了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味道……”
加斯帕顿了顿,像是在仔细分辨某种遥远而危险的频率:
“应该是我的一个……嗯,姑且算是‘老朋友’吧。”
他的语调变得古怪,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轻快:
“而且,他明显……”
加斯帕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发现好戏开场的亢奋:
“……不是来这里喝茶做客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到超越人耳感知极限、却直接作用于骨骼与内脏的恐怖轰鸣,毫无预兆地从建筑深处、从脚下、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
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基础、仿佛空间本身在被强行撕裂、物质结构在哀鸣的震颤!
李豫身下的金属座椅猛地一跳,桌面上的个人终端、纸质守则、乃至那个银灰色的手提箱,都同时脱离了重力束缚,向上抛起数厘米,又重重砸落!
天花板上的无影灯阵列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嘶鸣,随即接连爆开细小的火花,光线明灭不定,在剧烈晃动的房间内投下鬼影般摇曳的光斑!
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浅灰色的光滑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整栋泰山金融总部实验室大楼,甚至连同其地基在内的整片建筑群,都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暴到不可思议的垂直向撕裂!
李豫的身体在座椅弹起的瞬间就已做出反应。他没有试图稳住身形,而是顺势向后一仰,双脚蹬地,连人带椅向后滑出半米,避开了从天花板上崩落的几块装饰板材。他的左手如电般探出,在空中一把抓住了那个即将摔落的手提箱,右手则稳稳按住了剧烈晃动的金属桌面,五指深深陷入合金表面,留下清晰的凹痕。
他的眼眸,在明灭的光线中,锐利如鹰隼,瞬间穿透了办公室前方那面巨大的、原本用于观察外部走廊情况的透明观察窗。
窗外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