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微笑着,她的裙摆由最细的机械丝绸织成,在蒸汽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我从没离开,亲爱的。在这个由齿轮和发条构成的永恒里,生和死不过是不同的运转状态。”
突然,爱人那头丝绸般的金发开始乱了——发丝不再顺滑,而是像缠在一起的保险丝一样冒出小电火花,还发出一股淡淡的烧焦味。
温室里的玫瑰不再按程序开放,而是像失控的活塞一样疯狂的上下抖动,花瓣像金属碎屑一样乱飞;脚下的铸铁格板像老旧的蒸汽火车连接处一样剧烈起伏、撞击,发出“哐哧哐哧”的巨响。
“这是……最新的电疗护发技术?”爱人困惑的摸了摸自己噼啪响的头发。
忽然,爱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凑在伊沃尔耳边,声音不再是熟悉的温柔,而是一种像老式留声机播放、带着电流杂音的调子:
“其实我是大胃袋良子捏~”
现实世界:
伊恩第一个睁开眼,大口喘着气。他的眼神从迷茫迅速变得清醒,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卡洛斯、赫克托和伊沃尔也陆续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震惊和恍然。
“该死的梦境......”卡洛斯揉着太阳穴,“我差点就信了。”
赫克托已经恢复了冷静,快速检查着周围的环境:“梦境渗透现实的程度超出预估,建议马上撤离。”
伊沃尔沉默的站起身,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还在运作的维生设备。
『杜松树』伤心的看着他们:“你们为什么要醒来?在梦里,你们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
“因为那不是真的。”伊恩坚定的说,同时把还有点迷糊的米迦尔从维生舱里扶出来,“再美好的梦,也代替不了真实的重量。”
米迦尔疲惫但得意的晃着尾巴:“看吧,还是我的方法最管用。”
卡洛斯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下次能不能用温和点的方式?我刚才差点以为世界末日了。”
“温和的方式叫不醒装睡的人。”米迦尔理直气壮的回应。
『杜松树』看着已经清醒的众人,知道没戏了。
他缓缓后退,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有些痛苦,本来就没必要承受......”
就在他快要消失的瞬间,赫克托突然开口:“等等。那些沉睡的人......请至少给他们选择的权利。让每个人都能自由选择醒来,或者继续做梦。”
『杜松树』停顿了一下,微微点头:“如你所愿。”
随着他的消失,整个梦境乌托邦开始崩塌。
但这一次,是温和、有序的消失。
离开时,米迦尔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快要消失的梦境殿堂,轻声对伊恩说:“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也差点被骗了。”
伊恩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我们选择了真实,这就够了。”
胜利之后,空气里却有些空荡荡的。
没人说话,只有卡洛斯无意识踢到一块松动地板的声音,和赫克托快速记录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伊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个完美儿子的角色里脱离出来。他转向米迦尔,眼神很复杂。
他很感激米迦尔,没有米迦尔那不讲理的『错误』序列,他们所有人都会成为梦境乌托邦里一具具带着笑的活尸。
但同时,心里又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隐隐作痛。父母以他为荣的场景,卸下重担的轻松感觉,还留在脑子里。虽然是假的,但失去的感觉却很真实。
他伸出手,不是像平时那样揉乱米迦尔的头发,而是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有点重。
“做得很好,米迦尔。”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谢谢你……把我们拉回来。”
米迦尔抬起头,似乎想像平时一样得意地吹几句,但看到伊恩眼里那股说不出的沉重,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伊恩的手掌,低低的“嗯”了一声。
卡洛斯打破了沉默,他想用平时轻松的口气说话,但声音里却没什么精神:“好了,伙计们,任务……算是完成了吧?至少没人变成永久睡美人。”他想挤出一个笑,但没成功。“说真的,我现在有点想我那个总骂我‘不务正业’的老头子了,至少那是真的。”
赫克托合上了他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捏着笔记本边缘的指节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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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报告将由我主笔。初步结论:目标‘筑梦师’,真名贝克,代号『杜松树』,其能力具有很高的社会渗透性和精神成瘾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继续说:
“然而,根据现有证据及行为模式分析,其主观意图并非恶意伤害,而是提供‘替代性幸福’。其行为在特定伦理框架下,甚至可被部分合理化。因此,不建议将其列为需立即清除的敌对异常。”
伊恩点了点头,接话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似乎有点犹豫:
“建议修改为:‘收容所应对其进行长期、非介入性监控,评估其行为模式的演变,并优先确保其‘客户’拥有在充分知情前提下做出选择的自由——尽管这自由本身,就是一个伦理难题。’”
伊沃尔始终沉默着,他走到那扇已经变得很普通的书店木门前,伸手摸着粗糙的木纹,好像在确认现实的质感。
他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但他比平时更挺直的后背和紧握的拳头,说明他内心的波动并不比任何人小。
没有人欢呼胜利。他们成功阻止了一场可能蔓延的精神瘟疫,叫醒了许多沉沦的人,但他们也亲手毁掉了一个能让痛苦灵魂得到永远安宁的“可能性”。
他们的任务报告,肯定不是一份庆祝胜利的捷报,而是一份充满难题和叹息的文件。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赢得了一场战斗,但面对“痛苦”和“虚幻幸福”之间永远的战争,他们找不到任何简单的答案。
而米迦尔,这个以前的“麻烦精”,现在在大家心里,成了一个虽然痛苦但很管用的“清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