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钰望着河面,风掀起他衣角,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乱晃,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顺着奔腾的河水往东去,仿佛要望穿那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
“总司令,风硬,披上吧。”警卫员小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怯生生的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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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件羊毛披风,深蓝色的布面早就褪成了灰蓝,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几个补丁歪歪扭扭地缀着,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的。
这披风是三年前在四川安县,乡亲们你一撮羊毛我一块布凑出来的,那会儿部队正要开拔,老大娘颤巍巍地把披风塞到李家钰手里,说“将军带着,山里风大,别冻着”。
如今跟着他从川蜀山地打到晋南黄河边,布面磨薄了,却总带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像乡亲们的眼神。
李家钰接过披风搭在肩上,没系扣子,风还是往领口里钻。他没回头,手指在披风粗糙的布面上摩挲着,那触感让他想起四川老家的土布。
“小陈你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川音特有的厚重,像碾过石板的石磨,“咱36集团军驻进中条山这几年,这黄河就成了道坎。鬼子在北岸瞪着眼,咱在南岸攥着枪,他们想过河南,就得从咱身上踏过去。”
小陈使劲点头,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他是安县人,家里爹娘送他参军时,把唯一的棉被塞进行囊,说“跟着李将军,好好打鬼子”。
三年来,他见过总司令在阵地前沿蹲在战壕里啃干馍,见过他拿着望远镜在枪林弹雨里纹丝不动,更记得1941年中条山那仗——日军的炮弹像雨点似的砸下来,阵地都炸翻了个儿,总司令吼着“川军没有孬种”,举着枪带头往上冲。
最后打扫战场时,黄河边的水都是红的,飘着鬼子的钢盔,也飘着川军弟兄的绑腿,那红,红得让人心头发紧。
风里忽然掺进急促的脚步声,参谋长萧毅快步从月亮门里进来,手里捏着份电报,纸边被他捏得发皱。
他脸上的纹路比平时深了好几道,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板,这会儿像是压了块石头。“总司令,第一战区的密电,豫北那边……不对劲。”
萧毅是保定军校出来的,说话总带着股沉稳,可这会儿声音里藏不住慌。
他跟李家钰共事八年,知道这位川军将领的性子——越是火上房,越要沉住气,可这份电报上的字,实在太沉了。
李家钰转过身,接过电报时,指腹触到糙纸的纹路,那是用麦秸秆做的纸,带着股草木的涩味。
上面的字迹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晕开了,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眼:“日军华北方面军第12军集结于新乡、开封一线,附战车第3师团、骑兵第4旅团,兵力约15万,似有渡河南下之企图。汤恩伯部已在郑州布防,但防线吃紧。”
“15万?”李家钰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手指在“战车第3师团”那几个字上重重一点,黄铜领章在日光下闪了下,“冈村宁次这老东西,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
他往地图那边走,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豫北一破,郑州、许昌就是前线。那地方是平原,无险可守,鬼子的坦克装甲车开起来,能一路冲到武汉去。”
萧毅跟在后面,喉结动了动:“汤恩伯部号称有几十万,可装备好的就那几支,多数部队连像样的步枪都凑不齐。再说他们在豫中根基浅,老百姓不买账。真打起来,怕是……顶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咱们36集团军更难。这几年打下来,兵力从当初的四万多掉到不到两万,好多连都是娃娃兵。
步枪十有八九是川造的老套筒,打两枪就卡壳,重武器就那四门迫击炮,炮弹还得靠后方凑,有时候一个月才能送来一箱……”
李家钰没接话,大步跨进司令部的窑洞。洞里点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墙上的地图照得忽明忽暗,几个参谋正趴在八仙桌上,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勾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见他进来,参谋们都停了手,“唰”地站直了,窑洞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歪了歪。
地图是用几幅拼接起来的,边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蓝圈,红箭头像毒蛇的信子,从晋南、豫北一路往河南腹地扎,织成一张让人喘不过气的网。
李家钰走到桌前,手指按在豫北的新乡位置,那地方的红圈特别大,旁边标着个“12军”的字样。“都说说,”他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鬼子要是真南下,咱36集团军,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