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向阵地,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脸上沾着泥污,有人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箱子撞到一起发出“砰砰”的声响,在枪炮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军长,我们……我们来送弹药!”赵干事冲到战壕边,气喘吁吁地喊道,手里的箱子太重,胳膊一软,差点脱手砸到下面正在射击的士兵。
他不敢看李家钰,只是低着头,脖颈处的淤青在急促的喘息中,因血管贲张而隐隐泛出更深的紫意,像一条丑陋的蛇。
李家钰正俯身给一支老式步枪压子弹,黄铜的子弹壳在他粗糙的掌心滑过,闻言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惊讶,只有战场特有的肃杀与凝重,像深秋的寒潭。
他从战壕里抓起一颗圆滚滚的手雷,塞到赵干事手里。
冰冷的铁壳硌得赵干事手一哆嗦,引信的拉环硌着掌心,带着尖锐的触感。
“怕死就滚回驻地,”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砸在赵干事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怕死,就跟着弟兄们,把鬼子打回去!”
赵干事握着那颗手雷,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防滑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抬头看向李家钰,对方已经转过身,正对着一个刚被流弹击中肩膀的士兵怒吼:“他娘的哭什么!找块布条勒紧!包扎好接着打!谁也不许退!”
再看看身旁的川军士兵,有的胳膊流着血,用撕烂的绑腿草草一缠就继续射击,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枪身上;
有的被炮弹震得耳鸣,捂着耳朵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手指紧扣扳机,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一股热流突然从心底涌起,像烧滚的岩浆,瞬间冲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恐惧。
赵干事猛地扯开手雷的保险栓,“嘶——”的一声,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格外清晰,带着死亡的气息。
“杀啊!”他跟着身边一个川军士兵的呐喊,那喊声嘶哑却充满力量,他纵身跃出掩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冲上来的日军扔了过去。
硝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枪声、炮弹的爆炸声和临死前的惨叫,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着耳膜。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起的血珠溅在脸上,滚烫而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闻到死亡的味道,是血腥与硝烟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可他没有退缩。
他看见刚才那个喊他“赵哥”的年轻干事被一颗子弹击中胸膛,倒在血泊里时还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他甚至来不及悲伤,就捡起地上一支掉落的步枪,学着别人的样子拉动枪栓,朝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扣动扳机。
“砰!”枪身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生疼,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只知道,此刻他和身边这些曾经他因派系之见而心存芥蒂的川军士兵,是真正的、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黄昏时分,日军的冲锋终于被打退了。阵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弹坑,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血迹染红了泥土,有的已经发黑凝固,有的还在缓缓流淌。
日军留下的四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像被割倒的麦子,姿态扭曲,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则匍匐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枪声渐歇,只剩下伤兵压抑的呻吟和晚风穿过弹孔的呜咽,那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赵干事瘫坐在战壕里,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染血的军装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硬,上面混合着雨水、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干涸后结成了硬壳,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哪个战友的。
白天的厮杀、爆炸、死亡……像潮水般涌回脑海,那个年轻干事倒下的画面反复闪现,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
哭声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恐惧与震撼,像个迷路的孩子,混着伤兵的呻吟,在空旷的阵地上格外刺耳。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狰狞,也是第一次尝到胜利背后,那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苦涩。
风陵渡的黎明,似乎总是比别处来得更艰难。
浓重的夜色像是被人泼洒的墨汁,浓得化不开,久久不肯褪去。好不容易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又被黄河上蒸腾的雾气染得朦胧一片,带着股湿漉漉的寒意,钻进人的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