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芦苇荡里的火

暮色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绒布,正一寸寸漫过风陵渡的河滩。最后一缕残阳在浑浊的河面投下转瞬即逝的金红,随即被涌来的暗蓝彻底吞没。

日军运输队踏着渐浓的夜色进入芦苇荡时,脚下的淤泥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混着骡马不耐的响鼻、铜铃的叮当声和沉重的蹄声,在寂静的水域里织成一张令人烦躁的网。

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的秆叶在风中摩擦,发出“沙沙、沙沙”的私语,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有的来自暗处的伏兵,有的来自水底腐烂的水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支队伍。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腐草和骡马粪便混合的气味,潮湿而压抑,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棉絮堵在胸口。

押运官松下少佐勒住马缰,胯下的东洋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溅起的泥星打在他锃亮的马靴上。

他皱着眉举起望远镜,黄铜镜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他用羊皮手套反复擦了擦,视野里的芦苇丛才清晰起来。

那绿得发黑的芦苇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秆叶交错间藏着无尽的阴影,不知尽头藏着什么。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远处芦苇梢头,几点醒目的红色正在风中晃动,那是八路军的旗帜!是诱敌的陷阱,还是真的遇上了主力?他心头一紧,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内心暗骂:这鬼地方,芦苇比人还高,真要是埋伏,我们就是活靶子!传令兵,去前面探路!)

“八嘎!”松下猛地抽出指挥刀,刀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映出他狰狞的面容。

八字胡因为愤怒而撅起,三角眼瞪得溜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全体警戒!步枪上膛!机枪手,架好位置!掷弹筒准备!”

他的吼声带着命令的尖锐,在芦苇荡里荡开,却被层层叠叠的芦苇叶吸收了大半,听起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嘶吼。

话音未落,斜前方的芦苇丛突然“腾”地炸开——不是预想中的枪声,而是火光!

先是一点橘红,像在地底憋了太久的火种,猛地蹿向天空,拖着一道细长的烟尾,在暗蓝的天幕上划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数十道火舌从不同方位同时舔舐着暮色,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干燥的芦苇秆“噼啪”作响着蜷起、焦黑,火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日军队伍压来,火星随着热浪飞溅,落在士兵的军装上,烫得他们嗷嗷直叫。

“轰隆——轰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踵而至,二十枚边区造手雷在日军队列中炸开,气浪裹挟着滚烫的泥沙、断裂的芦苇和日军的钢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在运输队的阵形上。

一个日军士兵被气浪掀到半空,手中的步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泥地里,他本人则像个破麻袋似的摔下来,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受惊的骡马疯了似的扬起前蹄,“唏律律——”的嘶鸣刺破硝烟,带着绝望的尖锐。它们挣断缰绳,拖着沉重的炮身四处乱撞,铁轮碾过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像在用牙齿啃噬着大地。

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成了一锅粥:有的火炮被拖进没膝的泥沼,深深陷了下去,只露出半截炮管,炮身还在微微颤抖,像垂死挣扎的巨兽;有的撞在粗壮的芦苇根部,车辕“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散落的零件溅起泥水,砸在旁边士兵的脸上;

日军士兵被马蹄踏倒的、被炮身碾伤的,惨叫连连,鲜血混着淤泥,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暗红,很快又被新的踩踏覆盖。

“杀——!”一声震彻芦苇荡的呐喊突然从侧翼响起,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像一把生锈的斧头劈开了混乱。

川军敢死队像从地里冒出来的神兵,手里的大刀在昏暗中闪着慑人的寒光。

队长王铁牛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暴起青筋,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率先冲在前面,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小鬼子,爷爷等你们好久了!”他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向日军,泥浆溅满了裤腿,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

一个日军士兵刚举起步枪,手指还没扣动扳机,王铁牛的大刀已经带着风声劈来,“噗嗤”一声,那士兵的半边肩膀连带着手臂被削了下来,鲜血“哗”地喷溅在芦苇叶上,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