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的上空,硝烟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沉沉地压在黄河两岸,连日光都被滤成了惨淡的血色。
已经是第三天了,枪炮声就没歇过,地皮被炮弹掀得翻来覆去,焦黑的泥土里,碎弹片与凝固的血肉拧成一团,踩上去黏糊糊的,还带着刺鼻的腥气,混着硝烟味直往人肺里钻,呛得人喉咙发紧。
日军的冲锋一波接一波,像涨潮的海水,撞在川军弟兄们用身体筑成的堤坝上,溅起血花,又退了回去,留下一地断肢残骸。
黎明时分,日军的最后一次冲锋格外疯狂。他们嗷嗷叫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那些尸体叠了足有半人高,有的还在抽搐,有的眼睛圆睁着望向天空,死不瞑目。
阵地上,川军弟兄们的子弹快打光了,枪膛里空响的“咔哒”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他们就抡起枪托砸,枪托撞在鬼子钢盔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砸裂了就用刺刀捅,刺刀卷了刃就用石头砸,有的甚至抱着鬼子滚进弹坑,用牙齿咬对方的喉咙,用指甲抠对方的眼睛。
三营的老马,肚子被炮弹碎片炸开一个窟窿,猩红的肠子混着热气流了出来,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手按住肚皮,另一手把肠子一截一截塞回去,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哼一声。
他解下绑腿,死死勒紧肚子,血很快浸透了布条,又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抓起身边的炸药包,导火索在手里攥得发热,朝着一辆碾过来的日军坦克爬去,坦克履带碾过碎石和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声。
“弟兄们,老子先走一步!”他吼完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拉燃导火索,拖着伤躯朝着坦克履带扑了上去。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坦克履带被炸得飞了出去,坦克歪斜着停住了,老马的身影也连同那片焦土一起,消失在火光里,只余下几缕带着焦糊味的黑烟飘向天空。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一阵奇怪的“哗哗”声,像是无数只手在搅动浑浊的河水。
透过弥漫的硝烟,弟兄们看见河面上飘来一个个黑点点,越来越近,才看清是日军划着羊皮筏子,那些羊皮筏子被河水泡得发胀,边缘处还滴着浑浊的泥水。
鬼子想趁着正面冲锋吸引注意力,从侧翼强渡黄河。
筏子上的日军端着枪,缩着脖子,拼命往这边划,木桨溅起的水花打在他们脸上,他们却连擦都不敢擦,浑浊的河水在筏子周围打着旋,仿佛随时要将这些不速之客吞入水底。
“狗日的想偷摸着过来!”张诚嘶哑地喊着,胳膊上的伤口被刚才的震动撕开,血顺着包扎的布条渗出来,在胳膊上蜿蜒成一条红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河面上的筏子,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李家钰眼神一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猛地扯开嗓子,声音因连日的嘶吼而变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家伙拉出来!让小鬼子尝尝厉害!”
几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后,阵地侧翼的隐蔽工事里,几门蒙着帆布的战防炮被推了出来,帆布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这是47军压箱底的宝贝,藏了许久,炮身上的铁锈都被战士们悄悄擦了又擦,就是等这么个出其不意的时刻。
炮手们早已按捺不住,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们迅速褪去炮衣,露出黝黑冰冷的炮身,调整炮口时,齿轮转动发出“咔咔”的轻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速,瞄准河中的羊皮筏子。
“放!”
随着一声令下,战防炮猛地一震,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气浪掀得周围的尘土漫天飞扬。炮弹带着尖啸划破空气,那声音像是恶鬼的哀嚎,精准地落在河面上。
“轰!轰!”水花冲天而起,足有几丈高,浑浊的水柱里夹杂着羊皮筏子的碎片和日军的残肢。
羊皮筏子像被狂风撕碎的纸片,瞬间散架,筏子上的日军惨叫着掉进黄河,有的刚浮出水面就被另一发炮弹炸得粉碎,有的则被湍急的河水卷着,像一片枯叶般顺流而下,很快就不见踪影,只在水面上留下一摊摊散开的血迹。
对岸的日军指挥部里,指挥官佐藤正举着望远镜,镜片上沾着他呼出的热气凝成的水珠。他原本以为强渡能撕开一道口子,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狞笑,嘴角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可当看到战防炮的火光和河面上的惨状时,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八嘎!”佐藤气急败坏地一脚踹翻身边的桌子,桌子上的茶杯、文件散落一地,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他的军靴。
“对面的中国军怎么会有战防炮?梅机关的那些废物!他们的侦察是怎么做的?”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在指挥部里踱来踱去,军靴踩在散落的文件上发出“沙沙”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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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这么多优秀的士兵,就这么白白玉碎了!我要向军部状告他们!这群饭桶!”
日军与川军在风陵渡缠斗多日,早已通过一次次冲锋、试探,摸透了川军的家底——步枪老旧、弹药拮据,重武器无非是几门迫击炮,甚至连机枪都得数着子弹打。
这种“弱势”印象早已刻进佐藤的预判里,他敢放手让部队强渡,正是笃定对方拿这种“轻装渡河”毫无办法。
可战防炮的轰鸣像一记耳光,彻底打碎了他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