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晋南纵横交错的沟壑间,连星子都被捂得喘不过气,只偶尔有几颗漏网的,在云层缝隙里怯生生地眨下眼。
周诚带着一百来号弟兄,正沿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山径往运城回撤。
来时背上的弹药箱、药箱早已卸下,轻装让脚步轻快了许多,可每个人的军靴里都灌满了冰碴子,每走一步都像踩着碎玻璃,刺啦刺啦地磨着冻僵的皮肉,疼得钻心。
有人忍不住吸溜着冷气,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割成了碎末。
赵小虎走在最前头,左臂用浸过桐油的粗布条吊在脖子上,绷带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壳,棱角硌着棉袄,
他却像浑然不觉,手里攥着根烧黑的木棍,时不时拨开路边纠结的酸枣刺——那些枯枝上的尖刺裹着冰,划在军裤上能听见细碎的刮擦声。
他的眼睛亮得很,像两盏藏在暗处的油灯,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连远处山坳里飘着的一缕炊烟都能捕捉到。
“队长,前面有灯火!”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嘴里呼出的白气刚成团,就被呼啸的寒风卷着往斜上方飘,转瞬就散了。
周诚猫着腰赶上来,军靴踩在结了薄冰的土块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顺着赵小虎指的方向望去——约莫二里地外的山坳里,卧着个小小的村落,十几间土坯房挤在一块儿,墙皮冻得剥落,像老人皴裂的脸。
只有村东头亮着两三点昏黄的光,风一吹就晃悠,像坟地里的鬼火似的,在黑黢黢的村子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眉头一皱,从怀里摸出望远镜,镜片上结着层薄冰,被他用袖子擦了又擦,直到能看清远处的轮廓:“不对,那不是百姓家的灯。”
望远镜里,那几处光点周围隐约有帆布的影子,搭成了尖尖的帐篷形状,帆布边缘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和村里土坯房的茅草顶格格不入。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旁边竖着三根高高的木杆,顶端缠着圈乱七八糟的铜线,在稀薄的月色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是天线。”
周诚的声音沉了下来,指节因为用力捏着望远镜而泛白,“小虎,带两个人过去看看,脚底下轻点,别惊了动静。”
赵小虎应了声“得嘞”,拽上旁边两个揣着刺刀的宪兵——一个是总爱眯着眼的李老栓,一个是刚补进来的半大孩子小石头。
三人猫着腰钻进了没膝的荒草里,草叶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钻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
风呜呜地刮着,像无数只手在扯人的衣裳,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周诚蹲在一块冻硬的土崖后,崖壁上的冰棱子垂在眼前,他却连眼都没眨,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村落,心里翻起一阵狠劲——
来时三百多弟兄,过封锁线时被鬼子的机枪扫倒一片,还有些陷在沼泽里没上来,这些血不能白流,若这真是鬼子的窝,说什么也得搅他个天翻地覆。
半个时辰后,赵小虎回来了,军裤膝盖处沾了不少泥雪,冻成了硬壳,走路时能听见布料摩擦的脆响。
他脸上却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两排被冻得有些发紫的牙。
“队长,没错!是鬼子的帐篷,一共四顶,中间那顶最大,帆布是深绿色的,周围架着两挺歪把子,枪口对着村口。
守帐篷的有二十来个鬼子,都挎着王八盒子,站姿笔挺,看着像是当官的卫兵。”
他往地上一蹲,冻得发紫的手指在雪地里画着,“那几根天线就竖在大帐篷门口,底下还压着块石头,估摸着是通讯用的。
我绕到村后看了,有匹黑马拴在老槐树下,鞍子是牛皮的,上头还挂着望远镜,说不定有大官在里头。”
“村里除了帐篷周围,还有多少兵?”周诚追问,指尖在腰间的刀柄上摩挲着,刀柄是牛角做的,被汗浸得发亮,此刻却冰得像块铁。
“村里没见多少兵,就帐篷周围有岗哨,土坯房里黑黢黢的,不像住了人。看着像是个临时指挥的地方。”
赵小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结着层血痂,一碰就疼,可他眼里的光却更亮了,“我还看见帐篷缝里漏出灯光,里头像是有人在说话,就是离得远,听不清。”
周诚往身后看了看,弟兄们都蹲在雪地里,帽檐上结着白霜,每个人的眼里都憋着股火。
来时三百多人,现在只剩下这百十来号,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瘸着腿,还有人额角的血渍冻成了黑痂,可手里的枪都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旁边的老马啐了口唾沫,唾沫刚出口就冻成了小冰粒,他冻硬的胡茬上挂着白霜,声音粗哑得像磨盘:“队长,干不干?弟兄们这一路憋的气,正好找个地方撒撒!”
他弟弟小马牺牲时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孩子被炮弹碎片削掉了半条腿,躺在雪地里直哼哼,最后没撑到过封锁线,他胸口像堵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