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桑哥那边……”
话未说完,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
侍立一旁的陈宜中,这位素来以隐忍老辣着称的前朝重臣,此刻竟有些神思不宁。
他低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微微佝偻,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那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苦与挣扎,连赵昺唤他“先生”都未能立刻回神。
赵昺眉头微蹙,声音略沉:“先生今日心神不宁,所为何事?桑哥处纵有阻碍,亦非一时之功,莫要心急。”
陈宜中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了。
他抬起脸,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公子……教训的是。老朽……老朽只是……”
赵昺的眼神陡然锐利,语气直白,“陈先生,收起你的掩饰!某要听实话。你今日魂不守舍,绝非为桑哥之事!说!”
最后那个“说”字,如同惊堂木拍下,震得陈宜中浑身一抖。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避开赵昺的逼视,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陈宜中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陈宜中不再挣扎,肩膀颓然塌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的悲凉:
“属下,今日……在仁王寺……遇见了……瀛国公……”
“瀛国公”三字一出,室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赵昺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那双紧盯着陈宜中的眼眸,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足以冻结一切情感。
赵昺放在桌面的手,指节微微曲起,无声地昭示着内心的风暴。
陈宜中不敢抬头,自顾自地、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那噬心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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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被剃去了头发……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像个……像个失了魂的木偶……就在那大雄宝殿的廊下……呆呆地看着香炉……公子!他才多大啊!当年临安城破,他才六岁……被谢太后牵着……捧着玉玺……伯颜那贼子还说什么‘宋得天下于小儿,亦失于小儿’……奇耻大辱啊!后来……文山公在狱中……他们……他们竟派这懵懂孩子去劝降!文山公一见,北面而拜,口称‘乞回圣驾’……他……他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懂什么?又能说什么?!只能怏怏而返……公子!那是我们的旧主啊!是……是先帝的血脉啊!如今竟被囚于番寺,等着剃度做那番僧……”
陈宜中的声音哽咽了,老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那份深沉的无力感和亡国之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够了!”
赵昺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在陈宜中耳边,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
他霍然起身,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陈宜中。
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怒意和凛冽的杀伐之气,直刺陈宜中的心底:
“陈宜中!你给某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