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背后有靠山,或朝中正有人想借此攻讦政敌,那么领头者和参与者,通常不仅不会获罪,反而可能博得巨大的声名。
即便被朝廷申斥、乃至下狱,在许多士子看来,非但不是耻辱,反而是一种值得炫耀的资历,其逻辑类似于:挨廷杖得清名。
还有一个特别反常识,很少有人知道的事。
明朝中后期,也流行写“大的字的报纸”(把的和纸去掉。)
无论官员百姓,若对某人不满,或欲评论时政,便可将所言书写于纸上,张贴于市集、六部门口、官邸外墙等醒目之处。
可实名,亦可匿名。
虽无明文法律保护,但潜规则是:不因言获罪。
除非你胆大包天地编排皇室秘闻艳事。
当然,若查实是诬告,仍要依律惩处,但查证极为困难。
故而,此举多为政敌相互攻讦所用,或真是蒙冤无门者泄愤之举。
通常也有个底线,或握有实据,或指桑骂槐。
因此,周慕雅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利用舆论,裹挟民意,向朝廷施压。
他当真是为张居正鸣不平吗?
恐怕未必,尤其其家族本就是江南士绅一员,当年或许还受过张居正改革的损害。
他所思所想,恐怕更多是“出头”二字。
文人想出头,难于上青天。
除非能有李白杜甫那般惊才绝艳、一出世便光芒万丈的绝世诗词,此谓:才华取胜。
否则,大家的才学文章都在伯仲之间时,便只能拼“人脉取胜”,依靠前辈提携、同侪吹捧。
而若这两条路都走不通,那么涉足政治、博取声名,便成了一条捷径。
就拿为张居正平反这事来说,若朝廷迫于压力真的平反了。
那作为倡议者和组织者的周慕雅,顷刻间便能成为江南士林的领袖人物,风头无两。
若朝廷强硬不平反,甚至打压问罪,那就更妙了。
朝廷昏聩,迫害忠良。
而周慕雅则成了不畏强权、仗义执言的“小圣人”,悲壮之名更能传遍天下。
李文渊目光深邃地看了周慕雅一眼。
他未必看不出周慕雅的心思,或许只是看破不说破。
“诸位可知,陛下当初为何定要查抄太岳公家产,甚至几乎要开棺戮尸?”
“真是因朝廷明发谕旨中所言的:贪墨、专权?”
“还是王世贞老盟主所评:器满而骄,群小激之,虎负不可下,鱼烂不复顾?”
“或是如后人所揣测的那般,因太岳公当年管教过严,物极必反,致使陛下心生怨怼,蓄意报复?”
李文渊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都不是!”
“根子在于,陛下要收权。”
“在于那些在太岳公执政时被压制、被贬斥的臣子,亟需重返权力中心,并借机反攻倒算。”
“两股力量合流,才必要将太岳公彻底打倒,永世不得翻身。”
“只不过……这活儿干得实在太糙,吃相太难看了些,陛下也太过心急了。”
李文渊的目光扫过吴允文和周慕雅,带着一丝讥诮。
“你们想要为太岳公平反?”
“那因太岳公一案而被牵连罢黜、流放、乃至杀头的官员,是否也要一并平反?”
“既认太岳公无罪有功,那他当年推行的诸多新政,是否也都是对的?”
“被废黜的政策,是否都该恢复?”
“这些关节,你们可想通了?”
“若没想通,便想靠着几封书信、几分民意去裹挟朝廷?”
李文渊嗤笑两声:“莫说是你们,便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复生,若无刀兵在手,恐怕也难令今上和满朝诸公低头!”
“依我之见,吴兄、周兄,若真有心,不如现在就去寻访些得道的真人,学学养生延寿之术,或许能熬到陛下龙驭上宾,新君登基。”
小主,
“待到那时,如今这批因倒张而显赫的臣子失了势,太岳公的案子,或许才有平反的可能。”
“想在万历朝平反?”
李文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嘲讽,“诸位倒不如写信给通政司,劝劝陛下还是先临朝视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众人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慕雅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机灵地转移了话题。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问道:“说起来,陛下久不视朝,陛下说因为足疾深重,痛楚难忍。”
“可市井流言皆传,陛下是贪恋后宫享乐,怠于政事。”
“这流言还是从朝中大臣府里传出来的。”
“二者孰真孰假?”
“后人不是挖……咳,考古了陛下皇陵吗?”
“他们有没有查验出来,陛下是否真有足疾?”
李文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而说道:“诸君可知近日京城里流传起一则新的谚语?”
“名曰:京师十可笑。”
顿了顿,李文渊慢悠悠地吟道:
“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神乐观祈禳,武库司刀枪,营缮司作场,养济院衣粮,教坊司婆娘,都察院宪纲,国子监学堂,翰林院文章。”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品出其中辛辣的讽刺意味,不由得哄笑出声。
这十件事,件件都指向了朝廷相关部门名不副实、徒有其表的尴尬现状。
待笑声稍歇,李文渊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要我说啊,如今这世道,某些官员嘴里的官话,恐怕还不如秦淮河画舫上那些女校书们的软语温言来得可信。”
女校书,原指唐代才女薛涛,后演变为对有诗文才华女性的代称。
明清时期,代指会诗词歌赋的妓女。
“至少,她们娇嗔着说‘公子真厉害,奴家受不住了’之时,那情态模样,瞧着倒不似作伪。”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阵更响亮的、带着心照不宣意味的哄笑,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陪着众人说了几个无伤大雅的荤段子后,李文渊神色一正,将话题引回正轨。
“诸君可知,早在先秦之时,各国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国之储君,不可有明显残疾。”
“用后人的话说,这就像打了个预防出错的补丁。”
“若国君不喜嫡长子,无需冒险弑子,只需设法令其意外坠马,或是在脸上留下显眼疤痕,便能理所当然地剥夺其继承资格。”
“反之,若真心属意,莫说脸上有疤,便是腿脚不便,也要力排众议扶其上位。”
“而这样身有残疾却得以继位的国君,日后通常只有两种极端态度。”
“其一,便是比任何人都勤勉于政务,立志要做出一番功业,成为一代圣君,以证明自身价值,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其二,便是如后人所说的,心理失衡,索性破罐破摔,恣意妄为,成为昏君乃至暴君。”
李文渊轻轻叹了口气。
“再看咱们当今陛下,虽有足疾之困,却似乎两者皆非。”
“我看啊,他是一心想要效仿世宗嘉靖皇帝的手段……”
“然而,世宗爷虽常年深居西苑修道,看似不理朝政,实则洞若观火,牢牢掌控着帝国运转,从未真正大权旁落。”
“可咱们陛下呢?”
李文渊摇了摇头,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呵,学了个形似神不似,甚至六部堂官空缺过半亦不补授。”
“罢了,此事不提也罢。”
氛围一时有些沉闷。
此时,一向在圈子里以随波逐流、乐天知命形象示人的孙世泽,却忽然挺直了微胖的腰板,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开口道:“吾立志,要做万历朝的海刚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