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番外·51

Schulz医生的笔停住了,看着我点点头,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刻苦学习、出国、读天体物理,”我继续说,“这些听起来像是主动选择,但实际上,只是一种逃离手段。我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出国,才能在德国留下来,才能赚钱养活自己,才能…彻底逃离他们。”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了,可说到这里,我却发现,我还是很难过。

“现在我二十九岁了,”我看着窗外的光影,苏黎世湖面还是那么平静,偶尔飞过的几只天鹅都让人羡慕,“我和我的生物学父母已经断绝了联系,但我还是会反复做同一个梦。”

Schulz医生轻声问:“什么样的梦?”

“他们找到我。”我回答,“在京都,在慕尼黑。他们来到我工作的地方闹事,导致我被开除,我的论文通不过,研究没有进展,我无处可走…..”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很荒谬,对吧?理性上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再碰到我。”

Schulz医生却摇了摇头,“并不荒谬,教授。”她的声音宁静又温柔,“在您的叙述里,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核心。”

她抬眼看我,“您出生的家庭,是您一切痛苦与噩梦的来源。”

我毫不犹豫回答,“是的。”

她翻看了一下测试记录,又抬起头。“您在报告中多次提到Iseylia博士,”她语气依旧温和,“您称她为‘救世主’。”

我点头,肯定地说,“她救了我。我的生物学父母是我一切痛苦的来源,但Iseylia,是我一切幸福的根源。如果没有Iseylia,我可能也会读博士,也会当大学老师。但是…我肯定不会,那么顺利。更不会明白,被人爱的感受是什么样。”

“但是…”Schulz医生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小心,“在我们刚才做的依恋与焦虑评估中,我注意到一个现象。”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在很多时候,她的存在,也会引发您的焦虑。”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

“因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我怕我配不上她对我的好。”

说完这句话,我有一瞬间的羞愧。

“我怕她失望。怕有一天,她发现我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我轻声补了一句,“尽管我很清楚,她绝对不会这样。”

“还有更过分的…”我长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

“我想,我是一个很过分的人。有时候,我会嫉妒Iseylia,会嫉妒她,和她的女儿。她们生来拥有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Iseylia总是夸我,夸我比她努力,比她有天赋,比她更适合当科学家。因为…我不是她,我没有家人给我赞助,我只能….拼了命去做研究…我才有一点可能…成为能够和Iseylia教授并肩的那个人。”

Schulz医生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像刚才那样翻记录,也没有低头写字,她的目光不是评估,更不是审视,而像是一种耐心地陪伴。

她让这段沉默自然地存在了一会,直到我自己慢慢把呼吸调整回来。

“Artemis博士。”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刚才说的那段话,非常重要。”

“我想先澄清一件事。”她说,“您描述的这种‘嫉妒’,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问题,更不代表您是一个心理阴暗的人。相反,您很善良,很诚实,才会觉得,这种思想很过分。”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Schulz医生注意到了,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我的困惑。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长期创伤背景下的比较性自我价值焦虑。”她解释道,“尤其发生在,您终于遇到一个真正安全、稳定、无条件接纳您的人之后。”

见我依旧略带疑惑,她慢慢向我解释,“您并不是在嫉妒Iseylia教授或Astrid本人,您在嫉妒的,是一种无需证明就被爱的状态。”

Schulz医生继续说:“您成长的环境告诉您一件事—,只有足够优秀、足够有用、足够不可替代,您才有资格活下去。”

“所以,当您面对一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一个不需要拼命证明价值,就愿意爱她、接住她、保护她的人时,您的系统会本能的产生两种反应。”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天平的动作,“一种是依附、感激、甚至救赎感。另一种,是恐惧。恐惧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这种关系,恐惧自己并不‘配得上’,恐惧一切美好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