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接着问道:
“那给你提供情报的线人呢?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怎么联络?”
高彬的嘴巴微张,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心里面很清楚,赵世清百分百已经被地下党给锄奸了,于是他索性什么都没说。
陈景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神态放松地说道:
“高科长,你也算是我的老上级了,应该知道,我也是在奉命行事。涩谷司令官说了,只要是不把人给折腾死,怎么审都行。你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规矩。”
高彬当然知道规矩,他不止知道,还用过无数次。鞭子、烙铁、老虎凳,竹签扎指甲,冷水灌鼻子,常规的审讯手段,每一种他都知道,每一种他都用过,只能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酷烈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陈景瑜把那套手段一样一样的用在他身上。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高彬整个人都已经被折磨得恍惚了,遍体鳞伤。这时陈景瑜改变了审讯策略,对他进行熬鹰。
上百瓦的大灯开着,灯光白晃晃的,照得高彬眼睛都睁不开。他困得要死,眼皮像是灌了铅,可每次刚一闭上,就有人把他给拍醒。
“高科长,还没交代呢,你可千万不能睡着了。”
事情直到第五天,迎来了转机,涩谷三郎打来了电话,陈景瑜接的。说了几句后,点了点头,放下电话,走进了审讯室。
高彬正靠在椅子上,眼睛眯缝着,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浑身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陈景瑜来到了他身边,也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说道:
“高科长,涩谷司令官说了,念在你这些年为黄军效力,对你网开一面,不枪毙,也不判刑。但是警察厅你也不能待了,哈城更是想都别想,限你三天之内,离开满洲国。”
高彬明显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毕竟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欠下的血债更是数不胜数,每一笔都够他死十次了。
可没想到,涩谷三郎还是把自己给放了,至于这背后的原因,他也猜得到。
不是因为他这条命有多值钱,是因为他这些年送出去的那些金条,那些古董,那些见不得光的孝敬起了作用,它们支撑了一张网,把自己给兜住了。
被松绑后,高彬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腰是疼的。他扶着椅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给站稳。
陈景瑜就这么看着他,没有说话,目送他一点一点地往门口的方向磨蹭。到了门口时,高彬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陈科长,替我谢谢涩谷司令官。”
陈景瑜没有回答,高彬停顿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墙之间回荡,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走上楼梯,走出大楼,站在保安局的门口。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下台阶。
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在意他,也没人认识他。此时的高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狗,然后被打瘸了腿,扔到路边,连叫都叫不出来的老狗……
高彬走的那天,阿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叶晨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片子又密又急,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哭。
楼下院子里,一个清扫工正在扫雪,为警察厅出行的车辆清除一条道路。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晨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门被敲了两下,刘奎推门进来。他没说话,走到叶晨身边,也点了一支烟。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望着窗外的雪。过了好一会儿,刘奎才开口:
“高彬走了,今天早上的火车,去到奉天。从那儿坐船到汉城,转车到釜山,再坐关釜联络船去下关。到了鈤夲,再转车去东京。”
叶晨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吐出一口烟。刘奎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他老婆在东京涩谷区买了房子,离明治神宫不远。他那个小舅子早就在那边了,给他张罗得差不多了。
这些年他往那边搬了不少东西,金条、古董、字画,够他吃几辈子的。要我说他捞也捞够了,早就该滚蛋了,弄到现在这么狼狈,何苦呢?”
叶晨弹了弹烟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冷,冷得像窗外的雪。
“东京?”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