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叶晨,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
“大哥,您自己保重,姓高的那个狗东西,可不是什么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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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这些天少出门,少说话,别让人盯上。”
春三儿点了点头,送叶晨到门口。门推开,外面的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把整条巷子都快填满了。
叶晨戴着帽子,走进风雪里。春三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大雪里,站了很久,这才关上门。
哈城的十二月,天黑得早,才五点钟,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那些昏黄的光晕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显得格外朦胧,像隔着一层纱。
叶晨上了车后,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车窗里慢慢升腾,和外面的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
他刚才在春三儿那里听了那卷录音,听了两遍。第一遍是确认,第二遍是记住。
那个叛徒的声音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老魏一定认识。在哈城的地下交通线跑了这么多年,谁的声音什么样,老魏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高彬啊高彬,你都快滚蛋了,还不忘回咬一口。这条老狗,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车子发动了,叶晨没有回家,而是往城北开。
城北有一片老厂房,早就废弃了,平时没人去。叶晨把车停在两条街之外,步行穿过一条窄巷,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他敲了三下,隔了两秒,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老魏把他让进屋去,通过一道暗门,来到一个房间。关好门,插好门闩。 乐文趣书屋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煤油灯。叶晨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几分钟后,播放完毕,房间陷入一阵诡异的宁静。老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煤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凿斧刻出来的一般。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老赵,赵世清,3号交通站的联络员,我跟了他七年,七年——”
老魏的声音哽住了,没能再说下去,脸上满是痛心和愤怒。
叶晨曾经听老魏提起过这个人,他算是老魏的至交,40出头,在道外开了一间杂货铺,明面上是卖日用百货的,背地里是地下党的交通站。
据老魏所说,这个人做事稳当,话不多,手脚干净,所以老魏很器重他。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稳当”的人,居然会变成叛徒。
“什么时候的事?”平复了一下心情,老魏问道。
“不知道,我的线人今天下午在索菲亚广场听见的,高彬跟他接了头,联络方式、交通站的位置,他都交代了,警察厅内部还有卧底的事,他也说了,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信任他。”
老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还攥着桌沿,攥的指节泛白,叶晨的话让他只觉得一阵惭愧。
叶晨没有过于深究,他只是看着老魏,甚至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这七年里,他和老赵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交接、每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他在想那些被赵世卿经手过的情报,那些被他接触过的同志,那些他知道名字、地址和联络方式的人。他在评估到底有多少人,已经被这条狗给出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魏睁开眼睛,看着叶晨。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刀。
“老周,你觉得,他交代了多少?”
叶晨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们俩都知道答案,赵世清是3号交通站的联络员,经手的情报、接触的同志、知道的秘密,不是一天两天能数得清的,如果他把这些都交给了高斌,那结果不堪设想。
“别想一些有的没的了,马上撤离,各个交通站,统一行动。今晚就撤,明天——最晚明天,高彬这个狗东西一定会动手。”
老魏认同的点了点头,他没有提什么反对意见,只因为这些年,一晨的判断从来就没有错过。
鞍山的那场轰炸,警察厅的那场爆炸,关大帅的倒台,刘瑛和老邱的处决,每一件事,都证明了这个男人的眼光和手段,他需要做的就只是相信他就够了……
……………………………………
第二天一早,叶晨照常走进警察厅。
走廊里的暖气烧的不太够,空气里带着一股子阴冷潮湿的味儿。一个早来的客科员看见他赶忙侧身让路,低头招呼了一声“科长”。
叶晨点了点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十二月八日,星期五。窗外还在下雪,昨天晚上那一场,把院子里那棵榆树的枝丫都压弯了。